【N專題】法律照不到的角落 受暴家事移工求助困難

【記者/闗淨尹、王詩婷、呂品萱 首圖/Pixabay】

依勞動部統計至111年4月底資料顯示,前來台灣從事家事移工人數高達22.6萬,已然形成龐大族群,然而他們的權益並未因此獲得重視。遭受僱主暴力的家事移工人數不斷上升,由於經濟與語言因素,移工面對暴力時多選擇隱忍,且應保障員工權益的仲介並無提供協助,大量黑數無法被揭發,導致移工只能另尋其他求助管道以保障自身權益。

台灣國際勞工協會(下稱勞協)研究員陳秀蓮指出,家事移工最常遇到的性暴力案件,從言語騷擾到肢體上的觸碰都曾發生,嚴重甚至長期遭性侵害。由於多數移工來台時已負債8至15萬,加上3年需支付6萬仲介費,他說明,在背負經濟壓力與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大多移工無力反抗僱主,更難為自己發聲。

被迫「隱忍」 向外求援反遭責罵

看護移工阿努(化名)憶起自己曾受僱主性暴力對待近2年,起初他本對於男性被照顧者(下稱阿公),有意無意觸碰他的胸部與屁股不以為意,直到觸碰頻率太過頻繁,每天至少2次以上的不當行為,才驚覺不對勁。事後阿努告知僱主與家庭中其他成員,自己長期遭阿公言語及肢體侵害,卻被認為說謊,且家庭成員甚至對他惡言相向,經常指責他只是想換僱主也不認真工作,甚至禁止他聯繫其他家事移工,等同斬斷阿努向外求救的機會。

依照慣例,仲介公司需定期關照移工工作情況,然而阿努表示,仲介公司指派的中文老師雖有電話關心,卻一再勸他忍耐,後續又以「已告知仲介」哄騙過去。由於阿努經歷超過一年的求助未果,隨著中文能力提升,才決定聯絡仲介,訴說長期遭受性暴力的狀況。然而,仲介不但無意給予幫助,甚至持續要求阿努隱忍、不要大驚小怪,這時的他才認清唯有靠自己,才能逃出求助無果的輪迴。

當受害的家事移工無法從仲介得到實質協助時,往往選擇撥打1955勞工諮詢申訴專線。由於母國的仲介公司曾告訴他可通報1955專線,因此阿努鼓起勇氣聯絡,盼能結束長達兩年的痛苦經歷。在1955專線人員告知仲介公司阿努受暴情況後,經過單位的施壓,仲介公司才願意處理阿努權益受害的問題。

然而,阿努被仲介帶離僱主後,原以為終於可以擺脫性暴力陰影,痛苦卻不減反增。仲介不僅無特別關心他的受暴情形,反而強烈辱罵並指責他向1955求助的行為,事後還藉由提醒他來台積欠的債務,作為經濟壓力威脅。即便阿努遭性暴力後內心受創,對於再次接下家事工作深感恐懼,但迫於積欠債務的壓力,只能向仲介妥協,再次投入家事勞動的市場中。

Pixabay阿努看護者性騷擾,要求中介幫忙後隱忍。(圖片:取自Pixabay)

除了受暴外,當移工面臨沒食物吃、沒地方睡等攸關生存問題時,仲介也不會提供協助。陳秀蓮坦言,多數仲介不會主動關心移工工作情況,更不會在移工受虐時給予幫助,大多是有嚴重紛爭時才出現。他建議,家事移工若遇受暴情形,能求助勞工組織、非政府組織及1955電話專線等管道。

移工受暴尋救援 部分仲介處理消極

現今移工在僱主家中遭到暴力對待或是性騷擾後,往往會優先聯絡仲介,但是部分仲介多採消極態度,更甚者將責任推給移工。而移工若無法從仲介方取得實質協助時,大多撥打1955專線求助。然而,移工尋求公部門幫助後,可能造成仲介公司的評鑑分數因而變低,導致移工時常遭到仲介責怪。

家事移工由於工時長、不固定,且生活環境即是工作環境,因此若移工在家中遭受暴力對待,往往難有躲避的機會。加上仲介公司為家事移工來台的第一道窗口,當移工遭受不正當對待時,通常會優先請求仲介協助,卻常常事與願違,無法得到有效幫助。

資訊落差難弭平 移工成制度下的犧牲品

來到台灣的家事移工在仲介制度下難以受到保障,桃園群眾服務協會常務理事杜光宇說明,許多家事移工來台前須支付高額仲介費用,加上來自異國的移工並不如仲介了解台灣法規,在資訊落差的情況下,使家事移工長期處於弱勢。陳秀蓮補充,由於台灣移工政策採許可制,表示僱主有權掌握聘僱移工的數量,在此制度下,當移工與僱主發生糾紛時,仲介公司往往會為了不被客戶更換,因此優先維護僱主利益。

然而仲介對於協會救援受害移工的態度,也因公司規模有所不同。杜光宇解釋,協會在與受害移工所屬仲介的協商案例中,大型仲介公司多認為從移工輸出國另尋人力補足空缺即可,因此願意由協會把移工帶離僱主家,並提供後續協助;但中小型仲介公司收入來源多仰賴家事移工的仲介費,若頻繁替換移工易使該公司失去僱主信任,因此協會與仲介公司的協商過程繁雜,更難以順利救援受害移工。

若移工在長期遭受僱主不正當對待後選擇申訴,則需要耗費時間與金錢成本。儘管移工已向勞工局申報受暴狀況,但依照法定程序,公部門仍需要先聯絡該移工之仲介。杜光宇舉例,曾有一名台中市的移工在等待協會前去協商的過程中,仲介先以移工的劣勢威脅「若繼續申訴下去,很有可能會沒工作」,使移工在協會到場時即放棄申訴。

Pixabay移工與僱主僱傭時,仲介通常優先維護僱主。(圖片:取自Pixabay)

成為性犯罪受害者的身分讓移工更難以啟齒,除了需要勇氣說出來,還需承受不被僱主家人或仲介信任的壓力。即便移工選擇走司法程序,卻時常迫於沒有直接或相關的證據,證明移工所述內容為真,最後淪為移工與僱主各說各話。陳秀蓮舉例,曾有仲介在進入司法程序前,威脅移工母國家人,若繼續堅持打官司,將可能面臨坐牢或遣返下場,使他們放棄提告。

「1955」制度枷鎖 難成保命符

受害移工若無法從仲介方取得協助,多數轉往撥打1955專線,但移工在撥打後仍會遭到仲介責罵。阿努說明,由於政府對於從事跨國人力仲介公司有開設服務品質的評鑑制度,若是經1955通報後仲介不迅速處理,易使仲介公司的評鑑分數變低,導致仲介公司普遍不希望移工採取此管道。

「若公司後續因你撥打1955,而影響到公司運行,也將無法提供你工作,只能遣送你回國,使你背上更多債。」阿努無奈地說。原是立意良善的通報專線,卻因仲介制度背後的重重枷鎖,讓移工在行使正當權利時遭到責備,使其新生更多壓力。

移工飽受僱主暴力 民團擬出立法草案

家事移工在台灣受僱主暴力、性騷擾等案件層出不窮,因此勞協在幾年前提出《家事服務法》草案,盼能為移工爭取合理的勞動條件。不僅應讓移工在勞動市場中自由競爭,還可透過攝影展等的藝文活動,使社會了解家事移工在台處境,隨之而來的社會輿論也會讓勞動部產生壓力。

「尋求仲介幫忙時,希望他們的態度可以再積極一點。」阿努坦言,只要是移工有意更換僱主、或無關金錢的問題,仲介多半不予理會,或一再拖延直到移工無法忍耐,直到向1955求助仲介才願意出面。不過阿努是少數有被1955救援的個案,仍有許多移工求助無果。對此,杜光宇建議,1955應設立外部監督單位,供民團審核其效果。

張榮隆提供台灣勞工協會移工抗議權益遊行。(圖片:張榮隆提供)

然而,本國勞工在遭遇僱主不合理的對待時,可受《性別工作平等法》保障,僱主接獲通知須組成申訴處理委員會,替受害者發聲,而國人勞工也能選擇換工作。但外籍移工有相同的遭遇時,卻沒有法律保護,也無權轉換工作、終止契約離開僱主,因此針對移工相關法規,目前勞協也積極推動《家事服務法》草案。

根據《家事服務法》草案第12條第3項「僱主對勞工實施暴行、性侵害、性騷擾或有重大侮辱之行為,勞方得不經預告終止契約」,可使遲遲等不到救援的移工有法律能逃離危險環境並保護自己。陳秀蓮也表示,政府若開放移工有自由轉換僱主的權利,移工就能在性騷擾或暴力發生初期有效阻絕未來更嚴重的虐待,如此也能保障家事移工的權利。

蒐證求自保 團體力量爭權益

移工雖能透過撥打1955尋求幫助,但若移工遭僱主限制行動,恐造成受害移工無法於第一時間向外界尋求協助。對此,陳秀蓮建議,移工可先利用手機錄影、錄音的功能蒐證,或書寫日記紀錄事發經過,皆有助於移工在日後提起申訴時,能夠憶起當時情形外,也可避免在法庭上的說詞前後矛盾。

除透過法律以及自我蒐證來保護家事移工,陳秀蓮提及,移工也可藉參與遊行、記者會等相關活動,為自己挺身而出,而勞協舉辦的攝影工作坊,透過紀錄片讓大眾了解家事移工在台處境,且關注他們在台的工作權利。他也認為,勞動部應架設管道幫助移工脫離仲介的掌控,並且期望《家事服務法》草案通過後,家事移工休息時間能法定化,避免工作超時的情形一再發生。杜光宇則期盼,移工自主組成工會,透過自身力量爭取受損的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