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專題】學媒退潮2》當「學生」成為雙面刃 舉步維艱的校園第四權

【記者/林芷君 首圖/示意圖,取自Unsplash】

2024年3月8日,正邁入第51年的世新大學獨立學生媒體《新聞人報社》,隨著最後一期報紙被撤出社桌,中止營運;無獨有偶,不到1年前,政治大學獨立學生媒體《政大學聲》也發布了停運公告。事實上,自上世紀解嚴前就存在的數個獨立學生媒體,在媒體生態正遭逢巨變之際,似乎也一一處在難以為繼的時刻,當網路社群蓬勃發展、自媒體當道的時代到來,獨立學生媒體該何去何從,又是否還有存在的價值?《新聞人報社》透過與超過20名學生媒體幹部、大學教授及業界人士訪談,試圖釐清獨立學生媒體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新聞媒體被視為民主社會中的第四權,憑藉新聞自由監督掌權者,向大眾傳遞未能見光的陰暗面,某種程度上,獨立學生媒體在校園內,似乎也扮演著相同的角色。曾任《新聞人電子報》總編輯的王良博說,以相對缺乏監理機制的私立學校而言,存在具備批判力道的獨立學生媒體,是很重要的事。

校園裡的第四權──獨立學媒的力量

傳播科系聞名的世新大學,近來被披露的爭議不少,王良博以校方高層2018年在海外舉辦「校外行政會議暨共識營」,實為「郵輪行」一事為例,當時校方原訂抵台後於桃園國際機場第二航廈入境,學生勞動權益行動小組及部分學生,自發至第二航廈舉牌陳抗,不料,記者卻接獲線報校方將於第一航廈離開;儘管記者趕抵後,遭到時任董座周成虎拒訪,但《新聞人電子報》仍持續追蹤,讓世新學生即時掌握現場狀況。

抗議郵輪行。本報資料照2018年4月29日,世新學生抗議高層「郵輪行」,《新聞人報社》赴現場即時報導。(資料照片)

獨立學生媒體作為校園內的第四權,有義務站在第一現場蒐集素材製成新聞,但當記者回到校園,仍無法擺脫「學生」身分。王良博說,接機報導刊登後隔日,社團幹部就被邀請到高層辦公室「吃水果」,雖校方並未惡意施壓,卻聽聞課外活動組在下個學期向時任社長表示,因報導緣故,該學期將不給予《新聞人報社》任何社團資金。

可即便遭受不公,獨立學生媒體也不曾卻步,甚至有時報導能夠激起的漣漪,足以改變校方決策。3年前,世新大學曾在操場跑道上劃設停車格,遭《新聞人電子報》刊報揭發後,立委陳秀寶在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拿出報導質詢時任教育部長潘文忠,引發主流媒體跟進追蹤,迫使世新校方在24小時內回心轉意,派工人塗銷操場停車格;王良博直指,這就是有批判力道的獨立學生媒體,在校園內能夠產生的效果。

而在中央山脈的另一側,東華大學也同樣有一群人,正在嘗試用第四權的力量,奮力的監督學校。草創於2020年的《東華學聲》,創刊不久就遇上新冠肺炎疫情,同年4月,東華校方祭出「禁酒令」稱是為避免群聚感染,卻未依規邀請學生代表商討,僅單方面告知決策,引發東華學生會不滿;為此,甫創刊的《東華學聲》透過報導,持續傳達學生訴求及禁酒令的不合理性,試圖作為學生與校方間的溝通橋樑

東華禁酒令。圖片來源:取自東華學聲)2020年4月,東華校方單方面祭出禁酒令引發學生會不滿,《東華學聲》持續追蹤報導。(翻攝自東華學聲)

不過,獨立學生媒體的影響力,並非每次都能使校方回心轉意,直到4年後的今天,東華大學仍舊未撤除在新冠疫情下頒布的禁酒令。《東華學聲》草創人簡子涵感嘆,校園媒體影響力有限,輿論壓力並不足以迫使校方變革;現任《東華學聲》編輯陳琳雅也觀察,對於新生而言,禁酒令從入學時便已存在,未經歷學生與校方的抗爭期,因此多已對議題陌生,甚至認為事不關己。

縱然東華校方未曾回應報導,學生的關注度也日漸減弱,但《東華學聲》仍不言棄,依舊致力關注校園及周邊議題,且試圖跳脫二元立場,嘗試藉由第四權引導校內公共領域,並讓學生能更宏觀的了解事件全貌,「不同角色有著不同的戰場。」簡子涵說,儘管報導的力量微薄,且產生實質變化不易,但發揮力量、引起討論,並碰撞出更多元的觀點,「現在沒有人在意也沒關係,有朝一日,總會有人願意起身點火。」

特別的是,獨立學生媒體的角色,不僅是學生權益的監督者,走出校園外,有時也扮起青年議題的倡議者。曾在《新聞人電子報》製作2022九合一大選青年政見18歲公民權複決案等專題的前總編輯鍾秉哲說,比起「世新的學生會想看什麼」,有時他更在乎「什麼是學生應該去關注的」;《師大青年報》總編輯李佳殷則說,針對某項社會議題,獨立學生媒體能透過學生的角度切入,與主流媒體導向做出區別。

攝影:劉庭宇2022年10月18日,青年民主協會上街為18歲公民權拜票,《新聞人報社》跟隨觀察。(資料照片)

「學生」抑或「記者」?校園守門人的兩難

儘管獨立學生媒體的報導不侷限於校園,但記者身上的「學生」標籤卻難以撕除。李佳殷無奈嘆道,「我們只是一個『小咖』而已」,學生記者相較職業記者,採訪技巧與寫作能力稍顯生澀,有些受訪者甚至會因記者仍是「學生」而試圖介入稿件編撰;王良博說,學生身分對獨立學生媒體的記者宛若雙面刃,一方面可能會被對方「看不起」而在約訪時受挫,但另一方面受訪者也可能因此較為鬆懈。

究竟「學生」記者的身分是好、是壞?李佳殷以自身採訪經驗分享,有時「學生」記者的身分,確實能讓受訪者放下戒心,挖掘到更多幕後故事,而學生媒體截稿期限相較業界寬鬆、彈性,也能讓記者有更多時間檢視報導的真實性與完整性。鍾秉哲則指出,獨立學生媒體的優勢,在於選題不用被流量侷限,能自由選擇題材與撰稿方向。

資料照李佳殷說,有時學生記者能讓受訪者放下戒心,挖掘更多幕後故事。(示意圖,資料照片)

觀察獨立學生媒體的生命週期,不難發現無論是從學生會發跡,或是學生自主發起,最終多會選擇以校內社團的形式存續。甫從學生會獨立、目標在今年成立社團的清華大學獨立學生媒體《清檸》,創辦人鄭羽芳說,想長期經營勢必需要更組織化,並擁有穩定基礎,而以社團名義存在,資金籌措與運用都會更方便;李佳殷則說,《師大青年報》的主要經費來源,除了社員繳納社費,其餘就是學校社團主管單位的補助。

然而,當獨立學生媒體以社團形式存在,甚至運作經費需仰賴學校補助,一手學校拿錢,另一手又要監督學校,如何拿捏與校方關係也成為一大顯學,以《新聞人報社》為例,儘管依規每學年可向學務處課外活動組申請經費核銷,獲准金額卻遠不及校內其他社團,甚至發生過不只1次因報導無法獲得補助的前例;但鍾秉哲強調,獨立學生媒體該堅持的初衷在於維護學生權益,媒體的獨立性不能被其他因素動搖。

事實上,被要求改稿早已是獨立學生媒體的家常便飯;鍾秉哲透露,在任《新聞人電子報》總編輯時,曾在專訪校內高層後,發生因標題批判力道太重,遭校方致電關切,甚至批評是扭曲原意,數度要求更正的案例,但經內部討論、多次確認錄音檔後,確認標體與訪問內容吻合,若僅是為了撫平校方異見就更改報導,有違編輯台自律守則,也有失獨立學生媒體應堅守的底線,「作為總編輯,我必須有所堅持。」

示意圖,圖片來源:Unsplash儘管被要求改稿是家常便飯,但獨立學媒仍堅守底線。(示意圖,取自Unsplash)

但獨立學生媒體奮力堅守的底線,也不必然等於一昧拒絕改稿,哪些要求該同意、哪些要求又該拒絕,學生們似乎也有著自己的標準。鍾秉哲提到,在製作某校內議題報導時,曾有校方高層對自己受訪時的答覆不甚滿意,提出希望修正報導內容的要求,經雙方溝通、內部討論後,由於修正文句與文章原意並無落差,因此同意在用紅字清楚標記,及載明更正啟事後更新報導。

另一條花路──學生會可成第四權保護傘?

不過,若以社團形式存在會因經費問題綁手綁腳,獨立學生媒體是否還有其他途徑走出花路?成立至今未滿周歲的世新大學學生會媒體部網路媒體《世青傳媒》,試圖開出不一樣的花果;儘管從學生會萌芽早有先例,最初的《政大學聲》就是因發現學生會無形成為枷鎖,使採訪題目與報導角度受限才選擇獨立,但《世青傳媒》總編輯胡冠廷說,由於學生會是《世青傳媒》重要資訊來源,因此短期內不太可能脫離。

胡冠廷進一步解釋,由於《大學法》保障一定比例的學生代表,有權參與校務會議,因此《世青傳媒》更容易掌握內部消息,約訪校內人士的過程也相對輕鬆;但相對課外活動組僅是間接管理社團,直接獲得學生會資源挹注的《世青傳媒》,又如何確保選題與報導不受上層干預?胡冠廷坦言,若單論監督學校,在學生會轄下會有自己的角色,也確實還有進步空間,但目前學生會仍給予媒體部極大空間自由發揮。

受《大學法》保障的學生會,代表的不僅是確保學生自治的權利,同時也肩負維護學生權益、推動校園公共事務的義務,而當校園公共領域的引導者搖搖欲墜,學生會能否撐起第四權的保護傘?胡冠廷思索良久後說道,學生會旗下的媒體要穩定經營,不因學生會長換人就受到影響,確實是重要課題;鍾秉哲則拋出不同想像,援引《公共電視法》精神,提議在學生會組織章程中增列強制編列預算的條款,並明確訂定學生會旗下媒體責任、編採原則等,既確保媒體的金源命脈,同時也能確立公共責任。

攝影:藍誼軒王良博(左二)認為,校園內存在各式媒體不會嫌多。(攝影:藍誼軒)

「我覺得學校裡面,媒體不會嫌多。」王良博認為,校園存在各式媒體沒有不好,各種多元聲音投入是好事,閱聽眾也會比較誰更能發揮影響力,學生會旗下媒體的問題為是否真的願意替學生發聲,還是僅為校園掌權者扶植的傀儡媒體;鍾秉哲則說,由學生會掌管的學生媒體例子不多,且未來是否會陷入獨立學生媒體的窘境仍有待觀察,但他也認為「所有媒體都有它存在的價值,一個校園內有各種不同聲音是好事」。

*本篇報導為涉己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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